[阿松][一カラ]烧金阁(10)(完结)

骨灰瓮之沙:


  • 本文章首所有引言摘自三岛由纪夫《金阁寺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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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谢谢看到这里的各位。深鞠躬。






我要活下去!





松野空松坐在教室的窗台上高谈阔论。他面前的桌上坐着两个戴眼镜的同学,十分热情地随声附和。那两人中的一个说话结巴,另一个声音酷似时下当红的搞笑艺人,他以贫乏的演技加入演剧部,在每部戏中担任丑角。这两人是空松在高中时期最亲密的朋友,这倒不是说空松人缘不好——恰恰相反,无论在班里还是社团中,对他口出恶言的人很少。虽然人们以当众谐谑他为乐,但在背后常常称赞他的人品。这或许同他本人不愿提及,但依旧不胫而走的初中时的经历有关。中学选择直升本校的人数不少,从他们口中走出的那个少言寡语,暴戾好斗的松野空松,并没有因遭遇现实中这个言行令人尴尬,性格憨厚怯懦的形象便土崩瓦解,反而因对比衍生出许多夸张的谣传,似乎一定要为这极端的转变作出解释。




一松时常因传到他耳里,或者直接当面向他确认的关于他哥哥的丰功伟绩感到可笑。初中的最后一年已经让他们够受了,而人们想象中的戏剧简直能将他们一家人直接搬到莎士比亚剧院里。——不,我哥哥没有精神分裂,他也不是在克制什么内心的野兽。谢谢,谢谢你们。他只是一个傻瓜,突然发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狂妄,愚蠢,不知珍惜。




他的朋友死了,在他住院后不久。他吃着自己的末弟递上来的水果——这个幸运的傻瓜,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——这时医院的电视上突然开始播放新闻。新闻上说区内几个高中生卷入当地帮派的斗殴中死了。即使新闻播出的照片经过了打码处理,他还是认出了竹野等人。他跟他们拜过把兄弟,他跟他们在一起飞过车,打过架,鬼才知道他和他们还干过什么事。现在他们死了。他躺在医院里,吃着自己亲兄弟递来的水果。他手上的水果当时就掉下去了。他开始发抖,他的末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还以为他是因为伤口而痛苦。他安慰他的末弟,说没事。他的双手的颤抖此刻已经遍及全身。他转头又说你能出去一下么,还有你,你也出去。我没事,但你们能不能出去一下。他的末弟担忧地看着他。




这个时候他开始哭泣。他原本没想哭的,但眼泪先掉下来了。他用指节堵住嘴,哭得浑身打颤。他的末弟连忙上去抱住他,不知为什么自己也哭了。




很好笑不是么?他为自己的兄弟打了架,因此和朋友都翻脸了,还被弟弟揪着领子骂,这都不值得哭。他和人打群架,被捅了三刀,肺给扎穿了,这都不值得哭。住院的最初几个星期简直是活地狱,医生不让他仰躺,他只能侧着,压着一边肩膀的伤口。如果总往另一边侧,就要长褥疮。他已经长过了,那玩意儿比刀伤还叫人难受。可这全都不值得哭。他的朋友死了,他哭得差点喘不上气。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?你们以为他是因为讲义气吗?你们的脑子还好吗?——唉,好吧,好吧。或许“友情”的确是因素之一。谁又知道他呢?一个和抢了自己还往自己身上撒尿的家伙们拜把兄弟的人!——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害怕。




死去的可能是他。如果他没有脱离那个团体,如果他运气稍微再差一点的话——他可能会死。死,对于没有像他那样摸过死神的脚趾尖的人,这个字眼是没有同等的魔力的。但对他来说,这是个足够让他脱胎换骨的字眼。他也的确脱胎换骨了。




你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,这就是实际发生的。但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们这些。




一松坐在空松身后的座位上,安心地呆在兄长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里。现在,这影子再也不会伤害他,也不会安慰他了。




他的金阁已经不在了。




×   ×   ×




高中的返校日上,空松加入了演剧部。他回到家里,拿着几张黑色挂历纸质的传单。传单上画着一个戴礼帽的人,独自站在灰白的聚光灯下。他捧着那张传单,看了老半天。鬼知道有什么好看的。挂历纸正对着灯光,上面反映出他的眼睛。




“真的假的。”小松一回家就说,“你第一天就决定了去哪个社团?都不先打听一下?谁知道里面都是一群什么人。”




“哼,我一看到这张海报,就知道舞台在召唤我。”空松装模作样地说,“我突然像被点亮了一样!以前为什么没发觉呢?我就是为舞台而生的!”




“你是为逗乐而生的吧。”小松在他身边坐下,把海报一把抢过来看了一眼,又丢给他,“嗨,就没个口口女优研究社什么的,否则我也二话不说就加。”




“那种东西有才有鬼了!”轻松在他身后喊道。




小松笑嘻嘻地回头:“你不是还在什么萌文化研究社门前站着不走吗?这和口口女优研究社又有什么区别。”




“区别大了!”轻松气得喊了起来,“你——你不要用你那种龌龊的思想来揣测我,我们的文化!这可是日本的国民文化,是日本打入世界的遗产……”




“打入世界……还遗产……”小松笑得直不起身来。




十四松跟在一旁起哄,在榻榻米上跑来跑去。一松注意到他在混乱中把棒球部的入部邀请团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



椴松趴在地上看着社团介绍,一边漫不经心地问:“一松哥想好去哪个社团了么?”




“……哪个也不去。”




“又要装好好应考生?”




“……就没装过。”一松倚在墙角,换了个坐姿。一旁的空松还在盯着海报看。




“懒加。初中又不是没有过,干嘛新鲜得和小学生似的。”




“唔……因为高中女生一个个人高腿长,和初中那群没长开的矮冬瓜完全不一样?”




一松没接话。




椴松又悠然地说:“唉,演剧部有美人儿吗?有我也想加。”




一松好笑地说:“同一张脸人家要两个干嘛。”




“没和你说话。”椴松干脆地说,“空松哥,问你呢。”




“嗯?”空松这才把眼睛从海报上移开,“说什么呢?”




“演剧部里有美女吗?多吗?”




“呵,能和我同台的,那当然是天上——”




“行了你闭嘴吧。”




“诶……”








加入社团可就不能打架了。到时候别手痒。




一松心里响起一句恶毒的嘲笑,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——恶魔或许就住在那里吧。否则他怎么会一边产生如此黑暗的念头,一边被自己的黑暗所惊骇。




好在他并没有说出口。




出院后空松戒了烟。




有那么几个月,他天天拿着一把手镜,更换角度端详自己。偶尔身边有人时,就会问:“嘿,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变回来点了?”仿佛镜子是连接他与现实世界的通道。只有通过它,他才能确认自己还活在生者的世界中。




一松明知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人打架了。




×   ×   ×




高一的学园祭结束后,演剧部组织了一场聚会。空松非要拉着一松,说是为了感谢他帮他对戏。




说是对戏,其实空松根本没什么戏份。剧本是关于一个彷徨的高中生,在叛逆的青春期误打误撞,四处惹事,最终也没有寻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,骑着自行车从一条正在维修的立交桥上跳下去的故事。敲定剧本后,对空松初中时的经历早有耳闻的演剧部部长,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。




然而最终空松并没有拿到那个角色,而是扮演了一个串场卖冰棍儿的小龙套。因为他试镜主角时那糟糕浮夸的演技令所有人都无法忍受。




“他肯定是故意的。”聚会上,一个与一松同班,主要负责道具的演剧部成员偷偷对他说道,“他原本根本不需要演,只要做自己就行了——恐怕那段日子让他不堪回首吧。”




一松一边听他说话,一边越过几个人的肩膀眺望空松的身影。在日式包厢的黯淡灯光下,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闪着异彩,与人谈笑风生。他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,仿佛目见亡友的鬼魂——人们对死亡的幻象是如此根深蒂固!他的兄长放弃了它,他也放弃了它,可那幻想并没有消失。它就在这张餐桌上大肆宴饮。它就存在于在座的,除他与空松之外的所有人眼中。




“嘿!你们都小声点,听松野说!”饰演主角并大受欢迎的那位二年级学长猛地拍着桌子吼道,“这方面人家才是行家,快听他说!”




四下于是稍微安静了一点,许多人饶有兴趣地盯着空松。一松坐在长桌的尾端,起先并没有听清中间几个人在谈论什么,随着空松的回答才大致猜出来。大概是在讨论剧中的打戏,然后延伸到现实中的群架方面。




“就……没什么好说的。戏里拍的挺好的。”由于喝了点酒,又与部员渐渐玩开了,空松的语气开始变得自然,也不再刻意装腔作势了。他的手里玩弄着吃饭用的刀叉,眼睛四下逡巡着,又不直视任何人。




那一瞬间,一松仿佛回到了三年前。他的兄长站在人烟稀零的校门口,笑容像一只流浪的鸟漫无目的地飞过每个人的枝头,捡尽寒枝不肯栖。




“就是那个握刀的地方,其实没那么握的。一般动刀都像这样……这样,裹着刃,只露出前头一点。”




“这样——这样吗?这样握着?”




“对。这样就算捅进去也没什么。像戏里那样一般不会。很少这么打的。一进去人就废了。”




“不能打废了?”




“不能打废了。像头,胸口,喉咙,裆这些地方都是不能打的。很容易就废了。”




“那都打哪?”




“肚子,鼻梁,膝盖。”




“膝盖?”




“嗯。一脚过去一般就起不来了。”




“那万一打不到呢?万一一上来……比方说……第一招,怎么确定出手就占上风,让人没法还手呢?”




“跺脚。”




“——跺脚?”




“嗯,就冲着脚使劲一下。那人肯定跪。然后随你打哪。”




“怎么和小孩子打架似的。”




“就是小孩子打架。把人干趴下就行了。没什么门道。”




“说得那么简单。”




“就是很简单。真没什么了不起的……”




“不不,很了不起啊,比如松野君刚刚说着话那个动作——这样抓着手,然后跺脚——”




“没错没错。”




“一看就是行家,换我可演不出来……”




饭桌上的人发出大笑和起哄声。空松的两颊发红,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酒劲。有人大喊着要他和自己示范一下。空松一脸不好意思地笑被人从座位中拉出来,站在榻榻米中央。他的四肢就像多余地长在身上一样,此时不知该往哪里放。人们喝彩,如同观看相扑比赛。空松傻笑着推卸那位热心部员的攻击,动作让人想起拒绝上门推销保健品的主妇。突然,也不知是那根筋忽地搭上了,空松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,抬起脚利落地踢向对方膝窝,动作之凌厉让四下一时无声。然后他轻轻把腿放下,没有击打到任何东西。对方开始呼痛,指着被他攥紧的手腕。




“哦哦……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空松赶紧撒手。




演剧部的人们开始大声欢呼。与空松配合的那位部员尤其兴奋,不停地喊:“好厉害!真不是盖的!松野的手劲简直了,你们看!”他向人展示自己略有些印子的手腕。




空松站在呼声的中央,如同被错推上不属于自己的领奖台一样光荣又不知所措。这神情不知为何令一松突然无法忍受。他站起来,向空松走了过去,狠狠用膝盖从后面顶了一下他的腿窝。后者大叫一声跪在地上。




人群再度发出狂笑,空松也开始笑。这真是一场闹剧。一松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这闹剧的一部分。演剧部的人们围上来,压在空松和一松身上,强迫他们互相拥抱。这时有人高喊:“喂!松野!让我们看看你的勋章!”




空松回过头。他的脸上满是汗水。言语在此处并没有什么意义。他们拉开了他胸前的衣襟,露出左侧的刀疤。有几个人发出了赞赏的唏嘘声。




“嗬!帅爆了!”少年们说。




在这样的气氛感染下,空松也发出了吃吃的笑。他汗津津的手握着一松的手,眼里既有恐惧,同时又充满洋洋得意的表演欲望。在众人的呼声中,在无数的目光下,生活以一种崭新的欢愉降临在他身上。那里,没有危险,没有暴力,没有鲜血,只有一个个承载回忆的玻璃瓶子,像姑娘们的洋娃娃一样被人拿在手里把玩。




此刻,扮演主角的那位开始唱起歌来,于是歌声就像一支火种,在所有人中逐渐蔓延,最终点燃整个房间。




一松看着空松的面庞——他的脸上闪烁着明亮的汗水,眼中满是对生的渴望。可曾经的光芒,那山林中的箭镞,橡木果子,溪水,秋日,一切都从他身上消失了。




在那一刻,一松清楚地意识到——没有什么石破天惊的恍然大悟,那认识就如同一声呜咽一样,或一根落下的羽毛,轻轻将他昨日以前的世界全部压垮,摧毁了。




金阁没有被他烧毁。金阁被生活的烈火焚烧了。




空松回到了他的身边,不再闪耀着永恒的非世间的美,成了他在世间的哥哥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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